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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周年
[ 录入者: davidpang | 时间: 2017-11-30 20:56:29 | 作者: 胖大维 | 来源: | 浏览: 51次 ]

今天和昨天没啥不同,昨天和前天也没啥两样,老张总是让日子按部就班地围着钟表转,在秒表的滴答声中将青春押在了ABC公司——一家光环在十年前已褪色的外企。老张每天都像机器一样,按时起床,洗漱,边赶路边啃面包,挤地铁,打卡,进公司。今天与以往唯一的不同就是:前台小妹用拉长半拍的语调叫他:“Michael,王经理让你去圣地亚哥会议室去!”外企的本土经理们总是喜欢用国外一些地名命名会议室,来显示它比民企洋气,员工也喜欢取相当于汉语中的小明、翠花之类的英文名。

老张满腹狐疑走进会议室,不料迎面扑来一阵声浪:“Michael 三十周年快乐!老张一阵懵,快速地瞄了瞄挂在墙上的横幅后才反应过来:原来今天是他入职ABC公司三十周年纪念日。再看看桌上的鲜花、蛋糕、水果和各种各样的贺卡以及把会议室挤得满满的后同事们,他终于露出了和他的年龄不般配的白牙,抱着双拳说:“谢谢大家! ”他不善言辞,在激动的时刻只重复说谢谢。同事们不时说着各种廉价的祝福语,并强烈要求老张说上几句,谈感慨,谈三十年只服务一家公司的秘诀。老张脑袋一片空白,用力咽了一下口水,舒缓一下夹揉着兴奋的紧张情绪,然后说了他后来觉得太过矫情的话:

“我是1987年加入公司的,经历过了98金融风暴,08金融海啸。我的儿子和女儿已经工作了,年初儿子还被提拔经理了,而我目前只是一名工程师。”他忽然意识到这话不太应景,一脸的窘态,好在他及时转了话风:

“我很享受目前的工作,感谢公司领导特别是Steven(王经理)对我工作的支持。感谢大家为我精心准备这样的场面,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至于秘诀,我只想说,坚持就是我的秘诀。我也曾经纠结过,动摇过,但是最后都坚持下来了。打工在哪儿都一样,天下乌鸦一般黑,呵呵。”老张意识到他又说错话了,赶紧说了几句公司的好话,勉强把尴尬掩饰过去。

其实今天的场面是按王经理的意思安排的,最近员工流失率有点高,所以他破例安排一次这样的活动,以让新员工感受到公司对老员工的重视。老张讲完以后,王经理走到前面,声情并茂地大夸特夸老张如何敬业,对公司如何忠诚等等,在场所有人都受到了感染,尤其是入职不久的女白领们,在热烈鼓掌时甚至眼睛都湿润了。在噼噼啪啪的掌声中王经理给老张颁发了一枚30周年纪念金币。王经理说得那么充满激情,那么发自肺腑,让人觉得在公司待上几年就辞职等同于赤裸裸的背叛。

老张一边听着王经理的话,一边盯着王经理下巴的黑痣在兴奋地上下晃动着,在接过金币的一瞬间心里暗暗发了誓:一定要努力工作,把职业生涯的最后几年奉献给公司。

老张的工作热情在此后的三个月内被调到了最高点,每天都是早来晚走,仿佛迎来了职业生涯的第二春,有种随时要被提拔的感觉。

三个月后的一天早上,前台小妹面无表情地送上了一句“早”,然后告诉他王经理此时正在办公室等他谈一件重要的事。老张第一反应是他过去三个月的表现给他赢得了晋升的机会。在走往王经理的办公室的路上,他满脑子都是一些感谢的和表决心的词语。

Steven,早!老张自然地说了一句常规的招呼用语。

王经理缓缓地把目光抽离了电脑屏幕,不紧不慢地打开紧锁的眉头,满脸倦容地示意老张坐。老张把电脑包放在大腿上,看着摆放在办公室的花说:这些花养得不错!

“是的,我很喜欢花,哪一天不用再上班了一定会研究养花。” 王经理说。

“今天找你来是要和你谈一件事情。 在外企打拼多年,王经理没有太多耐心作冗长的铺垫,以开门见山的方式迅速进入了正题。

“公司上季度的财务报表出来了,很不好,上头下达了裁员指令,要裁10%的人员。我们当“伪军(外企有些经理喜欢将自己调侃为“伪军”,把欧美人称为“皇军”)小头目的不容易啊。你儿女都工作了,孩子们有出息啊。你都辛苦30年了,也是时候好好享受一下休闲时光了。从各方面的因素综合考虑,我们觉得让你回家是最好的决定。”  王经理不紧不慢地说着。

好似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老张只觉浑身发冷,脸颊却微辣,整张脸被扯得紧紧的,大脑和微微颤动的嘴唇有点不太受控制。他本来要把先前准备好的词语倒出来的,王经理的话却让他顿时突然失去了语言能力,有点像在带病通宵加班完成一项重要任务后,正等待上司夸奖时,却被劈头盖脸地大骂一通。在公司30年,老张知道事情经决定,无法改变。他脑袋一片空白,用力咽了一下口水,假装镇定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以维护他最后一点可怜的荣誉 —— 无敌忠诚好员工。

老张在整理个人物品时,特意再翻了翻那些同事们在三个月前给他写的贺卡。他突然觉得那些文字是那么的违心,那么的肉麻。什么“Michael是我们的楷模”,“ 老张是公司的财富”,“ 老张棒棒哒”就像厨房里的蟑螂一样令人反感。老张怎么也想不明白,熬过两次金融危机的他,一向兢兢业业为公司效劳的他,曾被王经理说成是公司不可或缺的员工的他,最终倒在了一份财务报表上—— 而尴尬的年龄却成为了帮凶。

在回家的路上,老张不禁想起和他一起进公司的几位同事,有两位20年前已经另开炉灶,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另三位在不同的公司,谨慎而得意地不断晋升。他是唯一的一位30年如一日在公司服务的员工,他的名字早已被当成了忠诚的代名词。他也有几次改变人生轨迹的机会,但都被他胆怯地放弃了。正当他深沉地无声哀叹自己的命运时,手机响了。是老伴来电,提醒他:“今天是你的生日,要早点回家,儿子和女儿都会早回家。”“老天真会开玩笑”,老张摇了摇头,无声地笑着。

回到家,等待他的是满满一桌他爱吃的菜。他打算先用成熟男人的方式,暂时把郁闷藏在内心最深的角落,等过了今天再向家人提起他失业的事。儿子在大厅盯着电视里的足球赛事,紧促地送上简短的祝福语 “老爸生日快乐!”。女儿闷闷不乐地坐在沙发上,烦躁不安地用手指像僵尸一让刷着手机里的朋友圈。

“怎么了,婷婷?,有什么心事吗?” 老张一直保留着时时留意女儿心情的习惯。

“我本来今天要带男朋友回来见你们的,他却说最近公司一直在忙着招人,要加班到深夜,所以不能来了,真是工作狂。”婷婷带着埋怨说。

“没关系,下次还有机会。你男朋友人怎么样?”

“他比我大7岁,人挺精神的,工作能力相当强,刚三十出头就当经理。人品也还不错,比较诚实,不是油嘴滑舌的那一种,反正从来没骗过我。”说着,她翻开手机上的男友照片,送到了老张的眼前。

老张看着照片,目光停留在女儿男友下巴的黑痣上, 一阵伤感不期而来。他摇了摇头,有气无力地瘫坐在沙发上。婷婷正期待爸爸的点赞,却发现爸爸脸上大写的失落。婷婷猜爸爸可能是没看上她的男友,正想开口说几句为男友加分的话,却听到从爸爸的嘴巴里挤出了一句: “ 他就是我的上司王经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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