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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入(二)
[ 录入者: tea | 时间: 2015-06-18 15:10:13 | 作者: 蔡东 | 来源: 深圳作家网 | 浏览: 1078次 ]

   

    雨没下透,焗炉般的蒸热天气,但一上山就有清凉的风,富有线条感的风,扯成一条条地吹拂过来。沿着一条青石板路,林军来到半山腰的开阔地,他往高处眺望,看到寺院依稀隐现于逶迤山势的尽头。天上也在刮风,水墨色的云团擦着庙宇的黄瓦飞檐,缓缓飘了过去。
    终于站到平坦的山顶上,红尘的烟火灯光在远处明灭,杳杳渺渺似一幅虚化的照片。满目皆是山,生动而浓郁的山,被层层叠叠的亚热带植物覆盖着,呈现出饱和的墨绿色,润泽了他的双眼。
    他办好手续,走进居士寮房。寮房恍若宾馆的标准间,床单雪白,沙发松软,只没有电视和网线。他往窗外一看,群山环绕,静默无言,是个清净的栖身之地。
    他换上僧袍,在寺院里走了走。山门处分发“文明香”的义工大都是中老年妇女,一张张历尽沧桑的受苦的脸。偏殿开着一扇小木窗,窗口里坐着个眉眼清秀的和尚,负责登记功德善款,记录金额和心愿的小本子叫“缘簿”。两个厂妹打扮的女孩在窗口前叽咕了半天,后来,林军在缘簿上看到她们的心愿。两人总共捐出十元钱,写下两行字:找份好工作,嫁个有钱人。林军摇摇头,十块钱办这么大的事!他不禁怜惜起两个年轻女孩来。
    香客来来往往,不时有善信跪在蒲团上叩拜。林军观察着祷告的男女老少,却只发现了一种表情:对所有的失去都心怀恐惧。
    天色渐渐暗下来,起了雾,水意溟濛。林军回到寮房,无事可做也就睡了。
    是鸽子叫醒了他。
    他走进地藏殿开始早课。短期出家班总共三十几个人,他收起了射线般的目光,那种一眼就能把人剥光、就要盘问出社会位次和经济状况的目光。他仔细端详每位学员,只是为了确认没有熟人。眼前的面孔大都寡淡平常,只有班首引起了他的注意。班首额头上有一道疤,并不狰狞,形状还在,颜色已经旧了。林军还看到,班首的手腕上戴着一串玛瑙佛珠。他自己的手腕上则是红绳串起的小叶紫檀佛珠,陪伴他四五年了。正是这几年,他总处于生病的前兆,却又生不出来。能生一场感冒也好,跟出身大汗一样,该多叫人舒服和痛快。
    细雨般的梵呗声洒落下来,滋润着心上的疮疖痈肿。他微闭的双眼渐渐失了焦,那些坚硬如石头、清晰得纤毫毕现的人,终于变得模糊迷蒙。他一直不愿向妻子坦白,他也被众多男版李卫红包围狙击着,现实里的朋友,以及传说中的才俊,都是一种令人沮丧的提醒,甚至是让人心悸的警报,不管认不认识,一想起他们存在着,于他就是巨大的压力。
    今夜,他依然早睡,睡得并不沉。半夜下起了山雨,温柔和缓的丝雨,没有一点火气。雨声若有若无,他坠落到梦境里。
    他是被惊醒的,迷迷糊糊地,仿佛有人呼唤他的名字,又似电话铃声的催逼,一声比一声紧迫。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辨识出,是隔壁传来的哭声。
    眼泪晕染出一幅画面:一个成年男人在哭,哭的方式却分明像个小孩子,闭着眼,张着嘴,从喉咙里往外嚎。
    林军起身走出去,站在隔壁房间前静静倾听。哭声渐次小了,里面的人在努力控制,似乎用双手把自己的脸摁在枕头里,摁得死死的,声音被闷起来。接着,哭声越来越微弱,像蜿蜒向前的溪流,流着流着越来越细,终至于干涸了。
    他犹犹豫豫地正想离开,哭声却似倒伏的麦浪,猛然被大风吹得站起来,是放声大哭。
    他和一个哭泣的男人,隔门而立。黑暗像一把撑开的伞,罩在他们头顶。
    他心里升腾起一股陌生的热情,冲动地敲响了门。他随即就后悔了,懊恼地后退几步。这男人只想躲进深山的寺院,把攒了很久的眼泪哭出来,为什么还要打扰他?
    然而,哭声如遭刀割,齐刷刷地断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军的睡眠变得很差,他总能听到哭声,醒来才发现是做梦,一看表才凌晨一点多。
    出家班成员之间是布满孔洞的疏松关系,每个人都独来独往沉默寡言,刻意保有疏离感,享受着咫尺天涯的美妙,谁也不愿轻易打破。林军始终不知道隔壁住着谁。
    打坐诵经时,哭声也水一般地漫上来,从脚底往上漫,冲散了他心底的寂静,杂念像脱线的珠子到处滚动。某个瞬间,他感觉自己变得很轻,在空气里浮起来。他被千万条丝线扯动着,沿着一条小径飘下山,飘着飘着,就来到山脚下的人间。
    一直等到晚课结束,他的意念都没归拢,尘埃般悬浮舞动。
    今晚是在寺院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他忍不住打开手机。短信叮咚叮咚地来了,其中有五条来自杨玫,内容都一样:七号下午两点钟,来幽兰会所参加我的“毕业典礼”,务必。
    假期已绝尘而去。他懊丧地躺在床上,此行并未收获安宁,反而愈发疲惫,疲惫得像城市的一条主干道、超市的一台收银机、玻璃幕墙上彻夜闪烁的灯饰。
    恍惚中,他走进一个幽深的地穴,沿着一条长长的暗河前行。岩壁上不时有水珠滴落,他全身湿淋淋的,如一片吸饱水分的沉重的树叶。
    他在不适感中醒来,摸摸身上,只有夜露的潮意。他即刻意识到,隔壁的人又在哭了!他把耳朵紧贴在墙上,哭声是一种暗语,而他都能听懂。
    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往外涨,终于,柔软脆弱的双眼先被涨破,他也跟着哭起来。他想起过往的自己,无论什么场合,领导一说话,他就拿出笔记本来认真记,不知有多少人背地里瞧不起他。他想起现在的自己,副调研员林军。他羞于告诉任何人包括自己的老母亲,他偷偷找天桥下的小瞎子算过命,卜问前程。
    明知小瞎子骗他,他也甘之若饴地上这个当,真是痴啊。
    他总对自己说,一心想往上爬,是为了儿子——看看吧,他活得多么不诚实。
    汗液和病,经由眼泪汩汩流出。
    后来,他来到湖边的一棵野茶树下坐着。四面八方全是绿,成片成片的,富丽而又自由的巴洛克风格,从青苔、蕨类、灌木丛到高大的阔叶树,深深浅浅的绿色向上升起,又跟随青山往天际蔓延。夜色里,那色彩具有了某种浓度和体积感,像油画上大块大块的颜料,从画布上往外凸。天空越来越低,漫天的星星朝着大地俯冲过来,光滑安静的圆月掉在水面上。青蛙从一片枯荷叶跃上另一片枯荷叶,月光碎了。一只鸟在空中静立,神乎其技。
    僧人的诵经声在寺院上空响起,干净透亮的声音,像明澈的秋水。
    他房间的隔壁走出来一个人。借着晨光,他看到,那人的额头上有一道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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