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为首页 加入收藏

↑ TOP

亲爱的深圳(中篇小说)(七)
[ 录入者: tea | 时间: 2015-06-17 14:35:09 | 作者: 吴君 | 来源: 深圳作家网 | 浏览: 4385次 ]

  7
  李水库和程小桂吵完了这一架之后,在漫长的几天里,他突然发现自己有了思想。思想的成果是农村人吵架只有一个目的——钱,而绝不是因为什么所谓的感情。
  在男女比例一比七的深圳,李水库觉得自己只要想找,就不会找不到女人。程小桂不是自我感觉良好吗,但是她不知道这一架之后的李水库比她有心计了。李水库认为,虽然他眼下是在给城里人守大门,偶尔为人洗脚,可他是有野心的,他的野心可以让他变成一个城里人。这么想的时候他的内心很痛快,他觉得自己走到这一步是程小桂逼的,她对他的态度将会改变他的命运,让他变成一个好命。
  如果程小桂不是给他找工作,让他可以赚钱养家,他会那么在意程小桂的感情吗。想到这里,他摇了摇头,最后又点了点头。认识到不是感情问题之后,李水库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刚来时那个李水库了,他的内心轻松很多。只要我想,我就会有。李水库想起了每天放置在深圳特区报右侧的一句广告词。他想到那些城里女人的整洁、漂亮,还有她们的财富。这样的时候,他对程小桂身体的兴趣差不多消失了。他想,程小桂有什么了不起啊,我又不是没有女人理我,要我帮助,要我去干。
  信没变,还在李水库的上衣口袋里躺着,但李水库的想法变了。现在他开始乐观了。李水库想,这封信或许真的可以成为自己的一个媒人呢,不是气话,更不是幻想,到那时就有程小桂好看的。这一时刻,家信比那封艳信更有了价值,几乎成了他的宝物。
  之前李水库曾在心里对张曼丽说,你怎么还不急呢?你装什么呀,你的老爹都得重病了,你知不知道?现在李水库则用鼻子拼命吸着张曼丽身后飘浮起来的香气。香气和张曼丽的神气让李水库不再那么内疚,他的思路被香气熏过之后开始急速转弯。此刻他也不再觉得家信对张曼丽有多么重要。在这个城市里,好像什么都不属于自己的,包括老婆,偷看一封家信当然也不是什么过分的事,再说又不是故意的,就是故意的又能怎么样呢,他没有理由对这些新鲜的东西无动于衷。
  到时可以对张曼丽说,信是丢在收发室的桌子上,后来被他偶然发现,那时已经被其他同事拆开了。他不仅严厉地批评了同事,还把信送了回来。想了几次之后,李水库有些相信自己的这一说法了,的确不是自己的过失。如此说来,到那时,她不仅认识了他,他还成了有功的人,距离从此就会拉近。
  谁说不是因祸得福呢。李水库开始了兴奋,他准备从这封信开始筹划人生的下一步。
  终于,李水库在洗脚店里等到了张曼丽。
  这是李水库给自己找来的机会。他掌握了张曼丽的路线图。他观察到,张曼丽偶尔会一个人到这个地方消费,其他的业余时间都是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张曼丽脖子上挂着一个白金项链,两只手上分别戴着钻戒,一只白色,一只蓝色。张曼丽进来站在前台说了几句什么话,就转身进了里间。
  洗脚店里面服务员女的多,男的少,现在很多女客人喜欢男服务员。之前李水库和其他的一些保安一直都是偷偷摸摸来打这种工,彼此心知肚明,互不道破。只是一定要避开大楼里的人。否则,被人知道了,肯定就被炒掉。
  一个钟就有五块钱赚,这种钱是程小桂也不知道的。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存到一起偷偷寄给父母亲。当然他还存下了一点钱准备为程小桂买一块机械手表,这是程小桂还没结婚时就想要的。
  放了各种草药的热水已经由店里的服务员放好,李水库从小妹手上接过按摩油和毛巾,准备按摩。尽管灯光昏暗,张曼丽却坐在沙发上拿着一本厚书在看,眼睛根本没看一眼穿着一身日本和服的李水库。他偷偷看了一眼张曼丽,他突然发现城里的女人个个都很相像。皮肤白净,身段苗条,说话轻声细语,自己的老婆再过两年会不会也是这个样子呢?如果变成了这个样子,自己不应该难受才对啊,可自己为什么总是要难受呢?
  李水库有点走神,心里想,程小桂现在早就不看书了,更不要说写什么诗。
  一双让人浮想联翩,低到脚面的漂亮镂空丝袜被李水库脱下后,李水库有些吃惊,想不到张曼丽长着一双结过老茧的粗实大脚,而且还患有严重的脚气,大脚趾一侧已腐烂变形。这样的脚让李水库的气定下来,不再那么害怕了,他一把抓过张曼丽两只脚放进装满了热水的木桶中。很快张曼丽的脚就温顺了下来,虽然上身还在沙发上挺着。
  李水库依照平时的程序,在脚上涂些玫瑰精油按了一会儿,就开始偷偷把目光移到张曼丽手上。张曼丽的手上拿着一本财会方面的书。她的手虽然看起来光洁,白嫩,但是关节异常粗大,还有几颗发黄的老茧。
  过了一会,张曼丽突然皱起了眉头,显得不耐烦。李水库明白是外面的声音很吵。
  张曼丽放下书,又从旁边的沙发上取过一张深圳晚报。
  看见张曼丽认真地看着报纸,李水库放下了心,想着自己的计划,他需要慢慢引出信的事情,并因此建立起他们之间非同寻常的联系。
  李水库看见了报上面是范冰冰整容的消息。这个演员李水库也知道,只是不喜欢,他喜欢那种看起来贤惠、懂情理的女人,或者可以改变他眼下处境的女人。程小桂的一系列表现刺激了他,也改变了他以前的想法。
  很明显,手上这双脚曾经下过水田,受过苦,跟李水库、程小桂的并没有区别。这双脚让李水库感到贴心贴肺。更让李水库想不到的是,此刻,张曼丽一下子把一双脚完全递给了正在乱想事情的李水库。好在坐稳了,不然就差一点向后仰翻过去。
  不知何时,张曼丽手上报纸掉在了地上,她歪着头,头发一丝不乱,闭上了眼睛,睡姿非常好看,张曼丽甚至发出了鼾声。这样的声音差不多就是程小桂那种呼噜声了。他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去偷看张曼丽,她上身的衣服非常整齐。下身是一个长度到小腿以上的中裙,因为脚被抬起的缘故正鼓动起来。
  李水库见到了一个式样普通的方角内裤,甚至有些陈旧。这样的东西为什么穿在这样一个外表光彩夺目的成功女人身上呢?在那种成人录像中,李水库知道城里女人都是穿粉红或黑色底裤的。
  现在,张曼丽的手、脚还有底裤这些朴实的东西,让李水库突然动了感情。他想到了老家。这就是他们农村人的思维——外表光鲜,而苦在里面。难受了一下之后,他的手也动了情,慢慢地开始向前移动了,先是在张曼丽的裙子里摆出了几种花样,一会儿是兰花指,一会儿是大灰狼,最后直达张曼丽的腿根,似乎失控了,飞行在要害的前沿,他知道,很快将接近终点。
  终于,他停了下来,李水库被自己的大胆举动吓了一跳。李水库听见自己心脏快要跳出来。
  李水库一双农村人的粗实大手在发着抖,变得无着无落。他实在招架不了,承受不了,他怎么走进了城里女人的这样一个地方?他得到过谁的允许呢。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关于那封信引出的问话竟然在这一时刻全忘光了。
  直到看见张曼丽睫毛出现了抖动,才想起是自己的手机在振动。手机放在裤袋里,他都忘记了,忘记自己手机的存在,这在李水库来说是罕见的。除了睡觉,平时他每隔五分钟都要摸索一下这个宝物。
  明显感觉到张曼丽的变化,这是一个不再年轻的女人的失落和无望。就连程小桂的那种骄傲和蛮横也没有,她的嘴角有一种求助,那种求助,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一时刻她是自己的亲人,他有了心疼的感觉。
  电话竟然是程小桂打来的。程小桂打电话干什么呢?之前她已经懒得理睬李水库了。李水库试图压住手机的声音,可是张曼丽还是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好像睡了很久,她用陌生的眼睛看着正惊惶失措的李水库。看着看着,突然她认出了眼前的李水库。她一直在盯着他,好像要把他的脸盯出一个窟窿,她也许永远也想不到,在这样的一个地方可以遇见熟人。
  李水库却发现近处的张曼丽有一对很大的眼袋。显然,她不再年轻。
  终于,被盯得再也受不了,他从沙发上拿起一叠文件,递给女人,并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你一会儿要去开会吧?然后他把脸向窗外扭了一下。
  是啊!你怎么知道?张曼丽脸上变成了傲慢。
  李水库说,看得出你是一个有文化的人,你这种人当然要开会的。
  这是周日,根本不用上班。李水库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张曼丽并没有听他在说什么,而是快速并有力地夺过李水库手中的文件袋,并用冷冷的眼神打量正在发呆的李水库。在这样的注视下,李水库讷着的一张脸重新又变回了农村人。
  怎么,连你这样的小马仔也懂得文化?你也敢说开会什么的?张曼丽放下眼皮,发出了一声:哼!李水库听出了言下之意,你认出我又能如何呢!她把手上的文件有条不紊地放进包里。
  信的事又快速回到李水库脑子里。
  毕竟张曼丽读过中专,哪里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如果不快点说出来,张曼丽也会来追查这个事情的。倒不如自己主动坦白,任她处理,反正是自己造成的,这样自己也能放心睡个好觉了。他可以向她承认错误,也准备接受经济罚款,只是肯求她不要让大楼里面管事的人炒了他。谁都明白,在这个大楼里任何一个工作人员都可以让他离开的,何况是她。再不说已经没有机会,他说,张经理,你老家好像在北方吧!
  张曼丽还是很冷的样子,说,是啊,不过我的祖籍还是在深圳这边儿。
  是吗?李水库明显有些失落。
  张曼丽说,因为我的母亲是深圳人。
  李水库讨好地说,噢,那你算是半个广东人啦?
  什么半个啊,我就是这里的人。说到这里的时候,
张曼丽突然已经换成了广东腔——不过我也在你们北方生活了几年。你们北方好冷啊!除了居住条件很差之外,吃的东西也很粗糙,不管什么东西,就这么一大锅一大锅去煮。还有,你们那边的人特别不讲卫生,一年到头也不洗澡。还有,还有……你们总是喜欢吃窝窝头……
  听到最后,李水库分明觉得张曼丽在使用同情和怜悯了,这让他无言以对,他垂下了高粱穗一样的脑袋之后,就不知道再说什么了。
  低头的时候,李水库一边看着自己的人造革皮鞋。他一边犯糊涂,是不是自己真的弄错了呢?越这样想,李水库越觉得这封信上的事与张曼丽无关。除了张曼丽的手和一双脚,张曼丽光洁饱满的额头,洁白的牙齿都不像从农村出来的人。再想想,这样的字,这样的地址,还有这样的内容,反倒像是自己的家信。
  最后李水库还想用家乡话试试,他说,张经理,你也喜欢吃麻雀吗?是不是很多年都没吃过了。他记得信上面提到过这个,信上说张曼丽的父亲曾经说一定要坚持吃,只有这样她的哮喘病才能彻底治好。李水库知道那是一种很可怕的病。
  张曼丽左眼下面的肉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发过愣后说,你在讲什么呢?我看你这个人有些莫名其妙!
  噢,对不起,我刚才说了一句我们家乡话。李水库说。
  见张曼丽没吱声,李水库又说,我是问你喜欢吃没长毛的麻雀吗?这回他一板一眼用的是普通话。
  不喜欢!张曼丽动了肝火,一下子变得心烦意乱,发出的声音尖锐、刺耳。只有你们那种又穷又冻的地方,人人才喜欢吃那类脏东西呢!
  最后,她激动地站起身,猛烈地用自己一双有着细长鞋跟的皮鞋去踢身体左侧白白的墙壁。张曼丽自己也能听出,她的声音变了调。
  只是快到门口的时候,张曼丽的表情又恢复了进门时的样子,她轻轻抚好衣服和裙子,让它们严谨地包裹着自己。李水库以为张曼丽会多看一眼自己,结果他并没有等到。张曼丽只留下一个强有力却透着冷漠的背影。
  空气变得沉闷,没想到最后是这样一个结果。李水库的计划不仅落空,而且陷入了更大的恐慌。
37
首页 上一页 4 5 6 7 8 9 10 下一页 尾页 7/14/14
[上一篇]樟木头(中篇小说) [下一篇]

评论

我来说两句
帐号: 密码: (新用户注册)
验 证 码:
表 情:
内  容: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