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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深圳(中篇小说)(六)
[ 录入者: tea | 时间: 2015-06-17 14:35:09 | 作者: 吴君 | 来源: 深圳作家网 | 浏览: 4681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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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工作是程小桂给他找的,就连后来他们行过几次夫妻之事的地方也是程小桂的。尽管只是一个存放清洁工具的杂物间,黑胶桶就占去了很大的位置,里面发出腐烂的味道。而就是找这样的一个地方,也是李水库这个一米七二的大男人办不到的。这样一想,李水库就觉得窝囊,同时也感到城市和自己的乡下真是不一样,至少把他们的地位颠了个个儿。在深圳,女人的工作似乎更容易找一些,而男人如果没有一技之长,上哪儿去找活呢。就连这个保安的岗位也还是人家看他年轻才要的。在老家谁会想到程小桂会比李水库还有本事,她不过是一个喜欢看点闲书却没有什么特长的普通女人罢了。当然,除了长一双细腻的手之外。因为这样一双手,她就总是对一些田里的活挑三拣四,这最让李水库的父母看不起。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程小桂是村里那些女人们羡慕的女强人,无所不能。
  很明显,进了城的程小桂比李水库想象的要混得开,这使得程小桂态度完全变了。也让本来就自卑的李水库更加沉默。包括对程小桂本人,他们除了向家里寄回去多少钱这样的事情需要说两句,别的基本不谈,其实也没有条件去谈。连一个给李水库适应的过程也没有,程小桂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脾气火暴,同时动不动就是人生、事业、社会之类的大道理。一个女人不好好地做事,好好地服侍老公却要弄得不像一个女人。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李水库心里窝囊。你是深圳人吗?你不过就是一个女农民工!你有深圳户口吗?你不过有一张暂住证,你穿了一身白领的衣服也还是农村人!这是压在他心里面的话。
  有时候李水库真想当着程小桂的面说出来,可看着程小桂自我感觉良好的样子,又不知怎么开口了,当然更主要的是他怀疑自己根本就没有这个胆。
  当然李水库没有完全怪她,毕竟她很久没有回家了。从她用的东西上看,她挣的钱也没有乱花过,全都寄给了家里。
  从见面那一刻起李水库就要适应这个新程小桂。更多的时候,在这个无边无际的大楼里,他们互相都是面无表情,彼此看一眼就过去了。尽管李水库受不了,却也没有办法。程小桂似乎尝到了让李水库痛苦难受的甜头。到了后来她竟然上了瘾,故意多次用这样平静的眼神来看他。
  她再一次这样看他的时候,李水库在心里骂着,别欺人太甚!
  其实在这个大楼里,如果有细心的人,就会发现他们的不正常,要知道,在深圳这样一个特殊的地方,哪一个保安,哪个饭堂师傅不和清洁女工摸一把,说几句调情话过过手瘾嘴瘾呢,而他们竟然一次打情骂俏都没有过。
  来到深圳的李水库自然见过太多漂亮的女人,这些漂亮的女人像老家灰暗的土墙上挂着的赵薇、范冰冰之类电影明星年画,不同的是,这些肉身能不断地走动,却没有一个与李水库发生实质上的接触。李水库知道,城里女人样子虽然好看,可是没有体温,甚至不能给李水库想要的东西,李水库要的东西很明确、具体。自己最终还将回到老婆那里。无论如何,程小桂才是自己的女人。想不到,现在除了不能碰一下老婆的身体,就连说一句完整的话都难。她还曾经威胁过李水库,他们的关系不能让任何一个人知道,否则会把一切都毁了。因为真要是被大楼的人知道他是她的老公,这个大楼根本就不会要他。不仅如此,作为介绍人,程小桂马上也要卷起铺盖一起被辞退。两个人压在这栋大楼里的一个月工资,将一分也拿不回来。程小桂说话的样子非常严肃,让李水库感到很无奈。
  大楼早就规定了回避制度,可是李水库觉得这是对城里人的规定,因为在深圳人眼里,谁都没有想过这些农村人也会结婚,生孩子,似乎他们压根就是一些没有性别的人。
  白天的时候,他无数次认真地打量这个大楼里的每一个人,内心不断猜测,到底是哪一个重要的人物呢?程小桂说过,他们那个恩人是有文化的人,绝非他们这样的农民工,人家每次说出来的话都非常有道理。
  到了下班的时间,除了小心地观察这个大楼的每一个局部和细节,他还会寻找程小桂嘴里的这位所谓恩人。
  这个大楼让他觉得神圣、神秘。最后他感觉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很重要,他们才有能力收留程小桂,同时也收下了他。他们穿着时尚,得体;他们做事沉稳,寡言少语。每一个人都可能是程小桂的重要关系,也就是说这些人都可能是他和他们家的恩人。这样一想,李水库会从心里对每一个人好,对每一个人亲。
  李水库看得最多的是老板模样的男人和衣服光鲜的女人。最后以至于把老板模样的人,脸上的麻子,痣的大小与方位都记得清清楚楚。当然那些长得像老板的人并不知道有一个什么人这样看着自己。而那些仙女一样的女人们则是让李水库想入非非,不能自已。刚开始李水库认为自己这样做非常不应该,可是后来他说服了自己。
  每一次想她们之前,他会在内心里或是嘴上念上这样的一句:可怜可怜我吧。我想老婆了,我的老婆就在这里。当然这样的时候,一定是四周没有其他保安的时候。
  他有他的规矩,平均每两天才想一个女人,一般情况下,都是这个大楼里每两天见到的第一个女性,这是在他第四次被程小桂拒绝之后采取的一个办法。而对于那几个在心里好过几次的女人,他甚至会滋生出一种亲切感,他经常用眼睛追逐并在心里抚摸着她们的身体。
  有的人是皮肤好,有的人哪里都不好,皮肤粗糙得要命,手也像男人的,不过就是一对奶子大,这是李水库的体会。当然他从来没有真的动过她们一下。
  “嗨,老婆!”他自言自语。他不知道这个称谓是对着谁的。远处是老婆的身影在晃动。他说,老婆,除了心里,我下面也想你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一次竟带着哭音。
  撕开那封家信,完全就是受了程小桂和那个收报纸男人的刺激。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体快要崩溃了。
  好在一个老乡在宝安上合路给他联系了一个洗脚的活儿。这样一来,他不仅可以赚点钱,也好打发那些想女人的时光。尤其是周六、周日和五一、十一、春节长假,那样的时间里根本就没有一个人和他说话。这样的时候,大楼的临时工也就越多地聚集在宿舍睡觉或扯淡。李水库和程小桂更是一点机会也没有了。毕竟一个男人的手是需要女人肌肤的。每一次给女人做足底按摩,李水库都会想到程小桂,想着脚是程小桂的脚,他会更加温柔一些,老婆,我这也算是赔罪啦。然后接着想下去,想到后来又觉得程小桂没有什么好的,还是眼前的这个女人好看,想程小桂那个贱人想亏了,他在心里说。
  他知道深圳有很多保安都兼职做类似的事情,当然还有一些是帮洗车厂擦洗汽车什么的。有很多次李水库躲在暗处等程小桂,想要拉住她说一句话。程小桂竟然吓得脸色发白,一边用眼睛不断四下看,一边说,你找死啊?你难道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窗外是工地,大厦已经起到了第三层。看着灰暗的天空,李水库想,跑到城里不是找死吧。想这些的时候,他把自己的一张脸贴紧了窗户,脸被挤压得完全变形了,最后有点痛。这样的时候,他感到了一些舒服。
  第一次,李水库正在解腰带,正在取头发夹子的程小桂说,能找到这样的工作是做梦也找不到的好事。
  李水库笑着说,是啊!
  其实,程小桂不说,他也知道。上合村的马路上的确有很多拿着铁锹的农民。每开来一辆稍慢的汽车,他们就会争着跑过去,跟车里面的人说话,讨好人家,求汽车里面的人把工地上抬沙子、和泥、爬脚手架的累活给自己。这些民工浑身又脏又臭,经常被爱车的司机训骂,所以他们的身子不能靠近汽车。到了中午,拉不到活的农民就索性躺在上合路的两边,脸上盖一件破衣服睡大觉。
  如果不是老婆,李水库怀疑自己这种身份如果进了城,只能在上合路上等活呢,这些人除了等,还有什么办法呢,不像李水库有一个这么好的命,本来是找老婆,却一下子进了这么高,这么干净的大楼里面来做事。尽管如此。每次去洗脚店,都要经过上合村,李水库还总是忍不住去看那些人。那些愁苦的表情其实跟他还是像的,他认为自己内心和他们没有一天不是相通的。虽然是那些人在这个城市里抬沙子、和泥,可是李水库感觉自己的肩也是累的,手臂也经常是酸软的。
  他们的下一顿饭在哪儿,晚上又在哪儿过夜?一想到过夜这个问题,他的眼睛会在他们的身上停滞的时间长一些。同时李水库认为自己说什么也不能太冲动,即使再不如意,都要先忍着。家里已经收到钱了,捎了信儿,让他不要着急,赚点钱再回去。打工的这几个月,李水库都是买了饭票就把所有的钱寄回老家,很明显,家里希望他留在城里打工。他知道,村子里已经没有什么壮年男人,包括那些六十多岁的男人,都出来打工了。
  你不要装糊涂!身下的程小桂训斥他说,要知道人家上合村那些人现在连饭还没吃上呢!
  是啊!李水库感慨着。
  程小桂显然并不满足这样的话,说,是什么,我看你什么也不是。
  李水库没话说了。
  想不到程小桂又在说话,要是不信,你可以到上合路口去看看那些拿着铁锹等活的人。李水库已经记不清程小桂是第几次这样威胁他了,尤其在这种关键的时刻。
  李水库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癞皮狗,此刻他只想爬在程小桂的身上,哪怕是挨几句骂几句损也无所谓。他有点嘻皮笑脸,说,我才不理什么监不监,老婆,我就是想你那里了。
  空气先是沉闷了一会,终于,程小桂出现了很大的反应,她先是用力掀翻李水库,人坐得笔直,声音提高了八度,说,我告诉你,这个地方可是被监视的,包括说话的声音!
  什么被监视?李水库还是没有反应过来,样子有点懵懂。却见程小桂射过两道凶狠的光。在光的威慑下,李水库光着的身子很快缩小了许多,他抓紧了手中一条内裤,让它遮住自己的私处,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程小桂用白手指着李水库,厉声道,你吃什么饭的?连这个都不知道!怎么领的工资?这叫渎职你知不知道!李水库感觉程小桂此刻的样子好像是这栋大楼真正的主人。
  这是什么?我告诉你,你可别跟我玩心眼。程小桂把一只被扎了几个眼儿的安全套扔到李水库身上。
  李水库浑身除了软就只有冷汗了。
  睡着的程小桂半睁了双眼,张开大嘴,睡相跟死猪一样难看。
  程小桂明显比过去瘦了,瘦了的程小桂让李水库有了一种不踏实感。在老家的时候,程小桂不是这个样子,性格就像一团棉花,最多就是一个人生闷气,闹点小情绪,偷着哭一会儿,跟他撒撒娇,很少会像现在这样发脾气,更不要说讲那些粗话了。一想起这些,李水库觉得还是自己的错,否则好端端的程小桂怎么会跑来深圳呢。
  直到程小桂呼噜声音渐渐粗暴,李水库的一只手才又重现,并重新开始有了活力。还是想做成男人,他顺着程小桂的下衣襟拐进了她灰色的西装裤里,他摸到了程小桂的腿根。李水库明确知道自己是想女人的,白天想,晚上想,他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会想,当然这一定要在吃饱饭的前提下。
  李水库想,虽然她的老婆程小桂白天一身职业装,一天到晚还带着一个莫名其妙的白手套,看起来挺威风,可是一到了晚上又变回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人。由此说来,他喜欢城市的晚上,城市的晚上他们都没有身份这种东西。在夜晚,他李水库和程小桂就应该是一对夫妻,而不是什么同事,不管程小桂是否承认这一点。
  在夜晚,他李水库想的就是程小桂,梦里压住的也是程小桂,尽管绝大多数的时间里他们并不在一起。夜晚的时候,他会想到那些老板模样的男人会与什么样的女人睡觉之类的问题。老板们不会在晚上出现在大楼里,更不会与他在男女事情上有什么分歧。有时他也会想,他和这个城市里面的其他男人也许不在同一个夜晚。因为他们的夜晚是什么样,他李水库并不知道。想过几次以后也就不太想知道了,因为他们的夜晚与他无关。
  李水库总是希望在夜里发生一些大事,比如地震或者失火,那程小桂一定会慌里慌张地跑到他这里,穿着在老家时经常穿的花衬衫,而不是平时穿的那种灰色衣服。那个时候,他们将先是紧紧拥抱在一起,随后,在这栋大楼每个人都孤立无援之际,他们手拉着手,以夫妻的名义逃走。哪个人想拦都拦不住,身后全是羡慕的眼睛,这样的场景他想过很多次。
  这样的时刻怎么还不到呢。每到他的工资迟发,少发,挨老板骂,或者程小桂拒绝和他亲热的时候,他便会强烈盼望这一时刻的早日到来。
  在他的幻想里,他的老婆到了晚上不再是衣服整洁,说话有礼貌的那个人,她还是他原来那个老婆。李水库在自己的想象中脱掉了那个在大楼里身穿工装的清洁组长程小桂的衣服,一次又一次碾着她的身体。他身下的程小桂软弱、疲倦,什么都要依靠他李水库,而他李水库则像一个无敌的勇士,无所不能。
  我要吃油条!
  好!我这就给你买去。李水库站起身来,才发现程小桂正闭着眼睛说胡话。
  他倒是想为程小桂买油条吃,但是在这个城市里谁还在吃油条呢,要吃也是早茶,而什么是早茶他还没有亲眼见识过,尽管一来到这个城市他就听很多人说起过。他希望程小桂和他有一次这样的机会,留给将来他们回到老家的时候,一起去回忆。可是他知道,即使他提出来,程小桂也会拒绝。毕竟他们不能公开地出现在各种公共场所。
  看见了程小桂黑亮的发丝上有一个被压扁的饭粒,于是他扳过程小桂沉闷的脑袋并用手指摘下。做这个事情的时候他故意大手大脚,一点儿也不小心。他太了解她的身体了,所以他不担心对方会醒过来,因为他知道程小桂一旦睡着了就是扔在马路上也能打呼噜的粗人。根本不是每天说着你好你好的女人。
  你是白领吗?你根本不是!李水库小声嘟囔着,他以为程小桂已经睡着了。
  来深圳后不到一个月,李水库就知道老婆其实就是一个清洁班长。班长同样要做事情,和其他清洁工人一样,每天要面对垃圾和灰尘,甚至是粪便。只是在李水库面前,她总是说一些什么白领这样的话。李水库知道,这一切都是程小桂装出来的。
  李水库正想着这些,一直沉睡的程小桂突然对着他翻了一下眼皮,还笑了一下,这样的一个动作,吓了李水库一身冷汗。不过李水库的呆还没发完,就见到程小桂闭了眼,哼叽了一声,把盘着的腿伸开,翻了一个身,又睡了过去。
  直到李水库的手再次向前伸出,并碰到了程小桂敏感部位,程小桂才彻底醒了。醒来后的程小桂先是目光呆滞,可连半分钟都不到就开始变得异常凶恶。她先是用眼睛狠狠地剜手脚慌乱、不知所措的李水库,并让目光停滞不前,落在李水库的手上、脸上。这使得李水库的一只手悬在半路,无依无靠。程小桂的目的就是让李水库感觉出自己是一个十足的行为不轨之人。
  他刚拿了洗脚店给他提成的一百七十块钱,他想用这笔钱给程小桂买一块手表。来这里也是想征求一下程小桂的意见,看看买什么牌子的好。这样想的时候李水库就有点财大气粗。他壮了胆子说,你就那么累啊,跑到这个地方好像就是为了睡觉。
  你不就是来睡觉的吗?不然你一个看大门的保安过来找我干什么。
  李水库听了这话,上身开始慢慢变硬,下身变软,他张了几次嘴也没说出话。那封信的事重新开始在脑子里转悠回旋了,又在折磨着他的神经。他不说话了。
  你要是真有本事还用到我这里解决问题?程小桂冷笑着逼近。
  其实我这也是正当的要求。李水库又快速嘟囔了一句。
  程小桂耳朵很是灵敏,这一次连一分钟都没停顿就炸了锅,脸气成了酱油色。
  那好啊!你有本事给我活干吗?你有钱给我吗?我看你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要知道上一次你父母看病的钱还是我出的呢!你可是他们的亲生儿子,为什么要我这个女人来掏这个血汗钱!
  这是哪跟哪儿的事呢?话怎么扯到了这里。此刻他只想把自己一双大而无神的眼睛停在一个地方,却被仍然不依不饶的程小桂捉住,并狠狠啄了一口。李水库明白程小桂这些话的分量,分明是说分心分家的话。有了这样的话,李水库认为他的家庭已经发生了天大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李水库用发抖的手指着程小桂左侧的垃圾桶,结结巴巴嘟囔了一句,你们这里的桶根本没洗干净,好像有味。他想用这句话来引开程小桂的话题,为了不让程小桂再盯着自己看,他转过头,想不到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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